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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爱的人
    时间跳回到去年九月三十日,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星期一。那天我非常地紧张,因为那是我到美国以后上的第一堂大课。作为一名新手教师,我做了一切我能够做的准备。我提前写好了我要说的话、打印好了资料、想好了教学内容、制定了教学计划,但当我第一眼看到我的七个学生时,我还是很慌乱。孔院的会议室大概能坐十个人,我有七个学生,到上课时间五点以前,他们陆续都到齐了。会议室看起来很热闹:有一个老爷爷在和他旁边的年轻人聊天,一个略显内向的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儿,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办公室女士,还有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我们的院长助理——和我们同一天到孔院工作的刘老师,也决定参加我的第一堂课,了解一下汉语教学。
    作为一名学习汉语国际教育专业的学生,我在国内有不少机会试讲。试讲时我就总是紧张,到了真正要上第一节大课了,我就更加紧张了。我走进教室,调整呼吸,开始介绍我自己,然后让我的学生们依次介绍自己的名字、基本情况,以及有没有学过其他的第二外语。我希望为我的学生创建一个友好的、舒服的语言学习环境,让他们熟悉彼此,这也是我多年作为第二外语学习者的经验。
    我从自己的名字和“你好”开始,让大家熟悉汉语的声调,然后从最简单的韵母i开始教,加上四声,让每个人进行操练,然后再逐渐过渡到别的单元音韵母,最后讲声母。大家练习得很认真,也非常配合。我从他们投来的目光中,看到了信任和鼓励,于是我也慢慢放下心来,专心地投入到我的教学工作。第一节课很快上完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节课时,我感到有信心多了。根据对他们每个人的了解,我给他们起了中国名字,老爷爷叫“罗毅”,因为他这么大年纪还愿意学一门新的语言,我很佩服他;我管在国际处工作的女士叫“代竹”,因为她像竹子一样优雅、清秀;我给班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取名叫“潘琳琅”;在图书馆工作的内向女孩儿叫“伏苓”,因为她安静的样子总让我想起茯苓那甜甜的味道;三个年轻的大学生,分别叫“张弛”、“卓戈”和“大同”。巧的是,大同的妈妈也是我的学生,她曾经在中国呆过很多年,汉语说得非常好,所以她给她的儿子取名叫“大同”。课前,我用毛笔将他们的名字写在一张信笺纸上,然后发给每个学生作为礼物,我给每个人解释了他们名字的含义,大家都很高兴,也都了解了其他同学名字的含义。有中文名字做教学导入,第二节课我们简单地学习了汉字的笔画和基本笔顺。
    第一期课程很快上完了,在八次课的时间里,我们学完了声调、声母和韵母,我的学生现在会用汉语打招呼、问好了。第二期课我们从扩展词语开始。当我们学习颜色的时候,我让他们每人手里拿一张彩色的纸,然后根据我说的词语,举起手中的颜色物件。虽然这些学生都是成年人,可是他们却对我的教学活动非常地配合,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有一个叫大同的学生,我事先并不知道他是色盲,我问他颜色时他才说他不知道。后来,我就让他给出指令,让别的学生继续游戏,一点也没有尴尬的意思,大家还是继续玩儿得很开心。卓戈还问我有没有礼物,于是我送给他们从中国带来的熊猫小贴纸,他们也觉得很可爱,都把贴纸贴在了笔记本的封面上。
    很快,我就发现学生们都很有个性。老爷爷罗毅每次都来得最早,他听力不太好,后来我才了解到原来他已经80岁了。有时候上课我不得不花很多时间纠正他的发音,因为他有时听不清我的发音,所以经常问坐在他右手边的大同。他比较安静,很少问问题,但是我知道他在弗吉尼亚大学曾经学过一个学期的汉语课,所以他总是耐心地帮助老爷爷。琳琅几乎每次上课都会迟到五到十分钟,她学东西很快,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哈佛大学大三的学生,学习政治学和东亚研究。伏苓也总是来得很早,她非常用功,人很友善,常常在课前和大同、罗毅一起聊天。张弛、卓戈是威廉玛丽大学商学院的研究生,他们来的时候总是西装革履,因为商学院要求他们每天都穿得很正式。
    感恩节之前,伏苓邀请我去纽波特纽斯看芭蕾舞表演,是由上海芭蕾舞舞团表演的《梁祝》。巧的是,在我之前的课上我正好给他们讲过“化蝶”的故事情节,也一起欣赏过这段经典的中国音乐。这也是我想的一个办法——学生经常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会比五点晚到几分钟,我就会给他们放一点关于中国文化的小片段。有的时候是音乐,有的时候是关于中国的一些有趣的知识,有的时候是介绍中国的一个城市。这样,我鼓励他们早点来上课,大家可以一起看视频文件、讨论一些有意思的话题,同时我们也可以等一等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头几分钟上课的学生。我不希望他们错过每节课最重要的复习环节,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温故知新,学习新的内容。
    经过了一个圣诞假期,老爷爷罗毅决定放弃汉语学习了。大家都很舍不得他,他幽默风趣,对我们都像对他的孩子一样,还经常跟我们分享他在中国的见闻。卓戈也因为课业的原因退出了。所以现在还有四个学生:张弛、大同、琳琅和伏苓。我们先花了一周的时间复习我们前面学过的内容,我甚至还给了他们一个测试。我拿出了一张很大的宣纸,给了每个人一只彩色笔,让每个人占一个角落。我说词语的种类,例如“国家”或者“颜色”,或是“亲属称谓”等,然后让他们在这个类别下尽可能多地写出他们知道的词语。一轮完成之后,我让他们互相检查、看看有什么词语是自己不知道而别人知道的,然后写下来自己对了几个。最后完成后,伏苓和大同并列第一,我给了他们一人一张中国风的明信片作为鼓励。张弛和琳琅也拿到了小奖品,大家都玩儿得非常开心。
    第四期课的时候,我又多了一个学生,她是日本人,叫香织。香织本来是另外一个班的学生,但是因为她学习得很快,所以就加入到我的班级里来了。在这一期课程里我们学了大量和时间、地点有关的词语,学习了汉语进行时的表达。所以我让他们玩儿了“你比我猜”的游戏。一般是男生对抗女生,规则是只能说汉语或者用体态语,不可以用英语,如果被我发现用英语的话倒扣一分。看着他们常常抓耳挠腮、尝试用学过的汉语描述单词,有时候又默契十足、灵感闪现让我惊喜不已,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做老师的幸福。后来我们又练习组词成句,我拿了三个可乐杯子,然后发给学生不同颜色的纸条,分别让他们写上人名、地点、以及动词词组,然后大家分别上台来抽三张纸条,合成一个新的句子,读出来,并让另一个学生说出这个句子的意思。于是,我们产生了许多好笑的句子,他们互相抽到名字的时候特别兴奋,经过这节课之后,大家不仅熟记了生词和短语,还感觉收获了许多欢乐。看得出来,他们每一个人来到汉语课上都是轻松的、享受的。
    在我的印象里,我觉得我不适合当老师,因为我总觉得当老师需要很多的耐心,也需要付出很多,可能还有点无趣,因为总是在重复那些知识。可当我遇上这一群学生之后,我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教学设计不再是纸上谈兵,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喜好、记得每个人哪一个语言点没有掌握好,当我设计复习或新内容导入时,我就会有意识地让这个学生回答问题。上完一节课后我通常会给我的板书拍照,然后整理出比较重要的词语、句子和语言点,甚至加一些上课讲到的比较常用的、好玩儿的内容。我自己是个特别害怕上课没意思的人,于是我就想方设法地找游戏让他们一起玩儿,有的游戏甚至是适合年纪比较小的学生,他们也玩儿得不亦乐乎。我喜欢看我的学生们为了完成我的任务而一起努力,喜欢和他们互动,享受师生之间的默契,这让我从刚开始时的怕上课,变成了最期待给他们上课,因为他们都特别可爱,每个人在我心里都独一无二。有的时候,我会拿自己开玩笑,他们都很配合我;有的时候我也很严厉,特别是我强调了很多遍他们还犯错的语法点,我就会板起面孔。后来他们给我特定的表情和动作起了个名字,叫“scolding mode”(责备模式)。我对他们说在美国当中文老师不容易,因为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都太低了,需要常常鼓励你们才学习,而且我们上的不是学分课,你们没有义务特别努力,也没有考试的压力,所以常常下课不复习也不预习。可他们纷纷表示常常看到我在他们回答不出问题或是犯错误时的表情就会很自责,然后就会再努力一点,有时候他们答对了我的问题,就会特别兴奋,像小孩子一样。这个时候我也会特别开心,为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用中文进行对话、开玩笑、甚至和我争论而感到特别自豪。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我们从第一次上课到现在已经有八个月了,距离我实习结束也只有三个月了。令我骄傲的是,大同和琳琅在我的影响下决定开始学习汉字,他们学得很快,写出的字也很漂亮、整齐。每次给他们上课,我都特别享受,因为他们总能提出特别好的问题,也非常愿意学习和中国文化有关的内容。我们的友谊也发展到了课外。当张弛得到工作时,我们大家一起为他庆祝;当琳琅决定暑假去韩国学习时,我们帮她看项目说明,出谋划策;当我们学习完“点餐”那一课时,我们一起去威廉斯堡最有名的中国餐厅吃饭,他们用学过的句型、生词和中国的服务员点餐,我教他们用筷子;学完“购物”那一课,我们也一起去买衣服、看电影、聚会。他们还特别喜欢吃我做的饺子,常常在课堂上用我们一起聚会的经历造句、互相开玩笑。我想,我大概得到了作为老师最为幸福的感受:拥有一群这么优秀的学生,我们还有这么默契的师生关系,最后也成为了好朋友!
    对于我自己来说,我觉得我才是受益最大的那一个。因为要给这一群聪明的年轻人上课,我每天都很期待,同时也敦促自己多去学习教学法、找教学材料备课;因为有很多活动需要大家配合,我都会提前准备好活动材料。这大半年下来,我不仅积累了很多教学经验,也体会到了当老师的辛苦与快乐,还收获了一群常常带我出去玩、为我加油的好朋友。在我将要结束实习回到北京师范大学继续完成研究生学业的时候,每一天,我都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过得很幸福,也越来越感觉到,我在威廉玛丽大学孔子学院认识的这一群学生,就是我心目中最可爱的人!

郝意 美国威廉玛丽大学孔子学院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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